新教倫理與資本主義精神

[德]马克斯·韦伯 著 王岳 测试



第一卷 問題



第一章 宗教信仰與社會階層
11895年巴登的人口中,基督新教徒佔37.0%,天主教徒佔61.3%,猶太人佔1.5%。1885—1891年小學以上、不屬於義務教育的學校學生,在信仰類別上分佈如下(歐芬巴哈,頁16): 普魯士巴伐利亞烏騰堡(Württemberg)、阿爾薩斯—洛林(Reichslanden)與匈牙利等地也出現完全相同的現象(參見歐芬巴哈,頁18f.)。


第二章 資本主義精神
在这篇论文的标题里使用了好像有点了不起的概念:“资本主义的精神”。对于此一概念到底该做何理解呢?当我们尝试给它个“定义”时,马上就面临到存在于研究目的本质里的某些困难。 假如有某种对象,既用得上这样的名称又具有任何意义的话,那么这对象就只能是个“历史实体”(historisches Individuum),也就是说那必定是个在历史真实当中的各种关联的复合体,是我们就其文化意义的观点在概念上总绾成一个整体的那种实体。 然而,这样一种历史概念,由于在内容上牵涉一种在其个别特性里饶富意义的现象,所以不能依“类同、种别”(genus proximum, differentia specifica)的公式来加以定义(德文的话就是“界定”),而是必须将其历史真实当中所得出的个别构成要素慢慢加以交织糅合而成。因此,终极的概念掌握并不在于研究的开端,而必定是在研究的结尾;换言之,我们此处所谓的资本主义“精神”的最佳的——亦即就此处所关切的观点看来最适的——定式表述,必定会在探讨的过程当中且作为其主要的成果显露出来。只是,这些观点(后文会再提及)绝不是我们可以用来分析那些被考察的历史现象的唯一观点。其他观点于此,如同面对一切历史现象,也会得出其视之为“本质的”其他特征。依此,结果便是:关于资本主义“精神”的概念,从我们的观点看来是本质性的东西,既不能也完全没有必要被当作是唯一可能的理解。此乃根源于“历史概念形成”的本质,在方法上,其目的并不是要把历史真实嵌插在抽象的类别概念里,而是要在往往且无可避免各具独特个别色彩的具体发生关联里,致力整理出历史真实的面目43。 以此,如果要明白确定我们正试图分析且做历史说明的这个对象,那么重点就不在于对它做出个概念性的定义,而是首先至少要对我们此处所说的资本主义“精神”预做一番举例说明。事实上,这样的举例条陈对于研究对象的理解而言是不可或缺的,为此目的,我们将从关于此一精神的一件文献入手。此一文献以几近古典的纯粹性包含着此处最为紧要的内涵,而且同时也具有与宗教全无直接关系的好处,因而——对我们此处的主题而言——是“没有预设前提的”: “记住,时间就是金钱;一个每天能靠自己的劳动赚取十先令的人,如果有半天是在闲逛或赖在家里,那么即使他只花了六便士在这休闲上,却不该只计算这项,除此,他实际上还多支出了或毋宁说浪掷了五先令。 “记住,信用就是金钱。如果有人将钱存放在我这里超过该交还的日期,那么他等于是把利息或在这期间借着这笔钱我所能赚得的都赠送给我。这总计起来会是相当可观的数目,如果一个人的信用既好又大并且善加利用的话。 “记住,金钱天生具有孳生繁衍性。钱能生钱,钱子还能生钱孙,如此生而又生。五先令一翻转就是六先令,再一翻转就成七先令三便士,然后一直翻转到一百镑。手头的钱越多,翻转孳生出来的钱就越多,所以获利也就节节高升,越来越快。杀死一头母猪,等于是杀了它所能繁衍的成千上万头猪。毁掉五先令,等于是谋杀了(!)它所能孳生的一切,不知有多少镑。 “记住,俗语说,善付款者是他人钱袋的主人。一个大家都知道他会准时依约定付款的人,就能够随时借取到他的朋友刚好用不着的所有钱财。 “这往往大有好处。除了勤奋与节俭,再没什么比得上任一次交易都守时与公正更有助于年轻人功成名就。所以依约准时偿还欠款,一刻也拖不得,以免朋友生气因而对你永远关紧他的荷包。 “足以影响个人信用的任何行为,不管再怎么不足为道,都必须小心留意。无论是早上五点或晚上八点,你的下槌声响传到债权人耳里,都会让他安心个半年;倘若在你理当劳作的时刻,他却看到你在撞球场的身影或听到你在酒馆里的话声,那么第二天早上他就会来催你还钱,甚至在你还筹措不及时就要你还清。 “除此之外,你的槌声还显示出,你对自己的债务并未忘怀,这让你看起来像个既小心又诚实的人,将会提升你的信用。 “注意,别把手头所拥有的都当成是自己的财产,并依此顺当过活。许多动用到信用的人都沉陷在这样的迷思里。为免如此,要对自己的支出与收入精确地计算清楚。如果你劳心费神地留意到每一笔收支,那么便会有这样的好结果:你会发现,小小的一丁点花费足以聚积成一大笔数额,也将发觉,本来可以省下多少而将来又可以省多少…… “假设你是个大家熟知的精干又正直的人,那么一年有六镑,你就可以有一百镑使用。每天无谓花掉一格鲁先(Groschen,十便士)的人,每年就浪费了六镑,而这是使用一百镑的代价。要是每天浪费相当一格鲁先价值的部分时间(而且可能就只有几分钟),日复一日,一年下来等于浪掷了使用一百镑的特权。如果白白浪费价值五先令的时间,就等于损失五先令,可能不啻是把五先令往海里丢。损失了五先令的人,所损失的不止是这个数目,而是损失了利用这钱做买卖所能赚到的一切利得——这数额,从青年到老年,将累积成一笔相当可观的数目。” 在這段文章裡教訓我們的,正是班傑明·富蘭克林44——這和克恩伯格在其既富才氣又蠻帶惡意的《美國厭惡:美國的文化圖像》45裡,指為所謂洋基的信仰告白而加以嘲諷的內容並無不同。富蘭克林以獨特方式所宣告的,是「資本主義的精神」,沒人懷疑,但沒有什麼人會認為,人們對此一「精神」所能理解的如今全都包含在裡頭了。讓我們稍停一下看看這段文章。其中的生活智能在克恩伯格的《美國厭惡》裡被總結為:「從牛身上榨油,從人身上榨錢」,然而在此種「貪吝哲學」裡所突顯出來的特色,是信用可靠的誠實人的理想,尤其是認為個人的義務在於以擴大自己的資本作為前提利益且為目的本身的想法。事實上,此處所訓誨的不單是生活技術,而是一種獨特的「倫理」,違犯此一倫理,不僅是愚蠢,而且還被視為忘失義務——這就是事情的精髓所在。這兒所教導的不只是「從商才智」——這類東西其他地方多得是;這兒所展現的是一種風格(Ethos),而就是此一特質吸引了我們。 雅各·富格46有個業已退休的商業夥伴來勸說他不妨退隱,因為他如今確實賺得夠多了,好歹也讓別人有些賺頭;富格駁斥說這是「怯懦」,並回答說「他(富格)可不這麼想,只要有可能就要賺」47;此話的「精神」與富蘭克林的迥然有別:前者所表達的是商人的膽大無畏和一種無關道德的個人嗜欲48,而後者所呈現的是一種帶有倫理色彩的生活樣式準則的性格。本文所謂的「資本主義精神」的概念,就是在此種特殊意涵下指稱的。49當然,指的是近代的資本主義。因為,此處所談的僅止於此種西歐—美國的資本主義,這自然是由於提問的方式使然。在中國、印度、巴比倫,在古代與中世紀,都曾有過「資本主義」。然而,如我們將看到的,它們全都欠缺那種獨特的風格。 固然,富蘭克林所有的道德勸誡如今全都轉向了功利:誠實是有用的,因為它帶來信用,守時、勤奮、節儉無不如此,所以都是美德。推而論之,譬如說,要是誠實的表面功夫就達到同等的效果,那麼這就夠了,再在這美德上多做不必要的努力,在富蘭克林眼裡看來必然顯得是無謂的浪費。而且,事實上,當我們在他的自傳裡讀到他「皈依」那些美德的故事50,或甚而是關於他談論到嚴格保持簡樸的外表及故意隱晦自己的功績以博取世間人認同的效用時51,必然會得到這樣的結論:在富蘭克林看來,那些美德和所有的美德一樣,只有當它們對個人具體有用時才算是美德,而且光以表面功夫來作代用品而產生同等效用時,那麼這也就夠了——就嚴格的功利主義而言,這實在是個無可避免的歸結。德國人常覺得美國式的美德不過是「偽善」,在此似乎罪證確鑿。只不過,實情絕非如此單純。不只富蘭克林自己的性格,一如浮現於其自傳裡的那種世所罕見的誠實正直,加上他將美德必然對他「有用」的這個事實歸諸上帝對他的啟示以使他心向美德,凡此種種在在顯示,這其中所蘊含的確實不光是純粹自我中心主義的花腔巧調而已。其實,尤其是這「倫理」的「至善」(summum bonum)——賺錢,賺更多的錢,並嚴格回避一切天生自然的享樂——是如此全然褪盡一切幸福主義甚或快樂主義的念頭而純粹地認為這就是目的本身,因而單就個人自己的「幸福」或「利益」而言,這不啻是完完全全的超越,而且簡直極為不合理。52營利變成人生的目的,而不再是為了滿足人的物質生活需求的手段。對於人天生的情感而言,這簡直就是我們將談到的「自然」事態的倒錯,毫無意義,然而如今卻無條件地公然成為資本主義的指導綱領,正如尚未觸及資本主義氣息的人所會感到的那樣陌生。然而,這同時卻也帶有某種情操,與一些宗教觀念緊密關聯。如果有人問起,為什麼要「從人身上掙錢」,富蘭克林在其自傳裡引用了一句《聖經》經文來回答,儘管他自己是個無宗無派的自然神論者,但這卻是他那嚴格喀爾文派教徒的父親在他年輕時不斷耳提面命的:「你看見在其職業(Beruf)上辦事殷勤的人嗎?他必站在君王面前。」53賺取錢財,只要是以合法的方式,在近代經濟秩序裡乃是職業上精誠幹練的表現與結果,而此種精誠幹練,於今不難看出,正是富蘭克林道德訓誨的根骨始末,如其在上引文章連同其所有著作毫無例外地向我們所揭示的54。 事實上,這種職業義務(Berufspflicht)的獨特思想,如今我們是如此地熟悉,其實卻又如此地不認為是理所當然,因為這乃是個人應當感覺到的一種義務,而且是有義務實際意識到一己「職業的」活動內容,而不管其內容如何,特別是不管這在天生情感看來是否必然顯得是自身勞動力甚或只是財貨資產(作為「資本」)的純粹利用而已;此一思想正是資本主義文化的「社會倫理」獨樹一格的特徵,而且就某種意義而言,正是其本質之所在。然而此種思想應該不單是在資本主義的基礎上才能發生滋長,反之,我們後文將會試圖追溯到過往以究明根底。當然,我們更不能認為,對現今的資本主義而言,其個別擔綱者,諸如近代資本主義經營的企業家或勞動者,有意識地學習採納此種倫理準則是其繼續存在的條件。現今的資本主義經濟秩序是個巨大的宇宙,個人呱呱墜地於其中,對他而言,至少作為個體,這是個他必須生活在裡頭的、既存的、事實上如銅牆鐵壁般的桎梏。這宇宙強迫個人奉行其經濟行為的規範,只要個人被捲入市場關係中。製造業者要是長期背此規範而行,注定會被市場經濟淘汰,就像勞動者不能或不願適應這樣的規範,就會變成失業者淪落街頭。 如今已支配經濟生活的資本主義以經濟篩選的方式來教育與創造其所需的經濟主體——企業家與勞動者。不過,正是如此,我們可以輕易看出,以「篩選」的概念來作為解釋歷史現象之手段的限制。因為適合資本主義特性的那種生活樣式與職業觀若要能被「篩選」出來,亦即從其他種類中勝出,那麼它們顯然首先就必須是既已形成的,而且並不是形成於個別孤立的個人,而是人群團體所具有的一種觀念見解。因此,關於其如何形成,才真正是必須加以解釋的。天真的歷史唯物論認為那種「理念」是作為經濟狀況的「反映」或「上層建築」而產生的,關於此種看法我們會於後文詳加討論。在此,就我們的目的而言,只要指出以下這點也就夠了:無論如何,無可懷疑的,在富蘭克林的出生地(麻薩諸塞州),「資本主義精神」(就我們此處所指意義而言)先於那兒的「資本主義發展」(早在1632年人們就已抱怨新英格蘭——相對於美國其他地區——擅於利得追求精算的特殊現象),而譬如在隔鄰的殖民地,後來的美國南方各州,資本主義精神則遠遠處於尚未發達的狀態;雖然如此,後者卻是為了商業目的而由大資本家所創建的,而新英格蘭殖民地則是由牧師、學院畢業生,連同小市民、手工匠與自耕農出於宗教理由所建立起來的。在此情況下,因果關係與「唯物論」立場所設想的,毋寧恰好相反。這類理念的成長期一般說來比起「上層建築」的理論家們所認為的更加荊棘滿目,而且其發展更非如草木生花。資本主義精神,就我們至此對這概念加以掌握的意義而言,必得與一整個敵對勢力的世界歷經一番艱苦的鬥爭方得卓然挺立。前引富蘭克林的講述所表達出來的精神,贏取了一整個世代人的稱賞,然而若在古代及中世紀55,這會被貶斥為卑污貪婪、毫不自尊自重的表現,如同現今所有那些最未捲入或最不適應近代特有的資本主義經濟的社會群體一般所持的看法。因此,這並不光是由於——一如人們常常這麼說的——「營利欲」(Erwerbstrieb)在前資本主義時代仍是不為人所知或尚未發展,或者也不是因為,如同近代浪漫主義者所玄想的「auri sacra fames」56,亦即無可抑制的拜金欲,在當時甚或如今,在市民的資本主義圈外較之資本主義特有領域內,來得更微弱。資本主義與前資本主義「精神」之區別,並不在這點上。中國滿大人、古羅馬貴族與近代農業主的貪欲,經得起任何比較。拿坡里的馬車夫或船夫、亞洲從事類似行當的代表,甚或南歐或亞洲國家的工匠們之「貪財」,一如任何人都能體會的,比起處於相同情況下的英國人,都遠遠來得更加徹底,尤其是更加肆無忌憚57。藉著賺錢以充實自我利益的絕對肆無忌憚之普遍橫行支配,是市民的資本主義發展在西方判准的評量下,仍屬「落後」的那些國家的固有特色。如同任何工廠業主所知的,這些國家的勞動者之缺乏「自覺」(coscienziosità)58,像是義大利較之於德國,乃是其資本主義發展的主要障礙之一,而且在某種程度上至今仍是。資本主義無法僱用那些毫無紀律的「隨心所欲」(liberum arbitrium)者來作勞動者,而且正如我們從富蘭克林那兒所學到的,言行舉止一貫厚顏無忌的商人也同樣無法為資本主義所用。對於錢財的「欲求」有多大程度不同的發展,並非區別的分殊所在。貪財與吾人所知的人類歷史同其久遠。我們將會看到,那些毫無保留地一意以貪財為動力、就像「為利揚帆赴地獄,哪怕煉火灼盡帆」的荷蘭船長那樣的人,絕不是讓近代特有的資本主義「精神」滋長成——這是重點所在——群體現象的那種心志的代表。毫無顧忌、內心不受任何規範所約束的營利,歷史上無時不有,只要時空環境允許的話。如同戰爭與海上劫掠,與異種族、非團體夥伴往來、不受規範束縛的自由貿易也是無拘無礙的;凡在「兄弟間」的關係之下禁止的,在「對外道德」(Außenmoral)之下卻可容許通行。並且,外在上,舉凡懂得以貨幣方式聚積財富並提供機會得以利用財富——經由康曼達、承包稅賦、舉貸國債以及融資戰爭、王侯宮廷與官員等方式——來獲利的所有經濟體裡,總會有土生土長的、形同「冒險」的資本主義營利存在。同樣的,嘲弄倫理限制的那種內在的冒險家心態也四處可見。絕對且有意肆無忌憚地追求利得,往往正緊貼著最嚴格的傳統束縛而立。隨著傳統的崩解以及自由營利之多多少少長驅直入社會團體內部,結果通常並不是這新進事物獲得倫理的肯定與正當化,而毋寧只是事實被容忍,要不是被視為與倫理不相干,就是根本不受歡迎,但不幸卻無可避免。這不僅是所有倫理學說的普遍立場,而且,本質上更加重要的,這也是前資本主義時代一般普通人的實際行為所表現出來的態度。所謂「前資本主義」,指的是:理性的經營方式的投資與理性的資本主義勞動組織尚未成為決定經濟行為取向的支配力量。不過,這樣的態度卻是人們在適應市民的資本主義經濟秩序的前提條件時,普遍遭遇到的最強烈的內在障礙之一。 披著「倫理」外衣、受著規範束縛的特定生活樣式意義下的資本主義「精神」,首先必須相搏鬥的對手,是人們可以稱之為傳統主義的那樣一種感覺與作風。在此,同樣必須中止做出最終「定義」的任何企圖,我們毋寧得就幾個特殊情況來說清其含意——當然也不過是暫定的。且從底層,也就是勞動者開始。 為了從「他的」勞動者獲取儘可能最大量的勞務且提升勞動的密集度,近代企業主常用的一個技術手段是論件計酬(Akkordlohn)。例如在農業方面,收成的時候最是講究儘可能提高勞動密集度,因為每當天候不穩定,收成速度是否能加快到極限往往關係到莫大的獲利或者無比慘重的損失。以此,最常被採用的就是論件計酬制。因為,隨著收益的增加與經營密度的提升,企業主對於收成加速的關注通常也愈見加遽,所以當然會一再試圖通過升高勞動者的論件計酬費率,以提供他們在短時間內就能賺取非常高的報酬的機會,從而使他們有興趣提高自己的勞動成效。只是,在此出現了一種獨特的困難:提高論件計酬費率的結果,往往並不是增加,反倒是減少了同一時間內的勞動量,因為勞動者對於費率提高的響應,不是一日工作量的增加,而是減少。譬如說,每收割一畝(Morgen)地的報酬是一馬克時,有個人一天收割2.5畝,所以一天就賺取2.5馬克,若是將論件計酬費率提高為每畝1.25馬克,那麼結果並非如預期的,他會為了較高的賺錢機會而收割到3畝,從而賺到3.75馬克——照理說本來應該是這樣的。然而相反,他卻一天只收割2畝,因為如此一來照樣可以賺到2.5馬克,套句《聖經》上的話說,這讓他「知足」了。賺得多反不如做得少來得愉快。他不會問:我一天能賺多少,如果我把工作量放到最大程度的話?而是問:我必須做多少工,才能夠賺到我一向所得的報酬(2.5馬克),從而滿足我的傳統需求?這不過是我們稱之為「傳統主義」的那種心態的一個例子:人們並非「天生」就想要賺得愈多愈好,而是想單純地過活,過他所習慣的生活,而且只要賺到足以應付這樣的生活就好。無論何處,舉凡近代資本主義開始藉著提升人類勞動密集度以提振其「生產力」的工程時,總會遭遇前資本主義經濟勞動的這種鮮明特性層出不窮的頑強抵抗,而且時至今日,近代資本主義所要面對的勞動階層愈是「落後」(從資本主義的觀點看來),其遭遇到的頑抗也就愈強。再回到我們前述的例子,既然通過較高報酬率來提振「營利心」(Erwerbsinn)的訴求宣告失敗,那麼反其道而行的試圖便不難想見,亦即藉著降低勞動者的報酬率來迫使他比以往做更多的工才賺得到向來的所得。且說,低薪資與高利潤之間似乎有著連帶關係,這是過去的膚淺之見,如今亦然:凡是多付到薪資上頭的,必然會使利潤蒙受相應的減損。資本主義打從一開始也一而再地走上這條道路,而且幾百年來守著這樣的信條:低薪資是「有績效的」(produktiv),意思是,低薪資可以提高勞動成果,一如彼得·庫爾59曾說過的,民眾因為貧窮且貧窮當頭時才肯工作——就這點而言,我們後面會看到,與早期喀爾文教派的精神完全吻合。 只是,這個看似如此有效的手段,效果自有其界限60。當然,資本主義為求發展,必須要有能使其在勞動市場上以低價僱用的過剩人口存在才行。但是,太龐大的一支「預備軍」有時確實有利於其量的擴大,然而卻有礙於其質的發展,特別是對轉型為勞動密集運用的經營形態有所妨害。低工資絕不等同於廉價勞動。純就量的方面來看,不足生理所需的薪資無論如何都會使勞動效能下滑,長此以往,這甚至意味著「最不適者生存」的後果。現今一般的西里西亞人即使拼盡全力也只能在同一時間內收割到薪資較高且營養較好的波美拉尼亞人或梅克倫堡人三分之二強的田地面積61,而出身愈近東邊的波蘭人肉體勞動成果就愈不及德國人。純就生意面而言,舉凡產品的製造要求任何一種夠格的(熟練的)勞動之處,或是使用高價而易損壞的機器,或者一般而言需要有某種程度的敏銳注意力與創意之處,低薪資根本無法成為資本主義發展的支柱。以此,低薪資不僅不划算,而且還造成與意圖正相對反的效果。因為,在此情況下,不僅絕對要有高度的責任感,而且一般還得具備一種心態,那就是至少在工作的時候去除掉不斷計較怎樣才能最悠閒最不費力又能賺到同樣薪水的想法,並且把勞動當作絕對的目的本身——「天職」(Beruf)——來從事。然而這樣一種心態絕非天生自然的。不管高薪或低薪都無法直接產生出這種心態,它只能是長年累月的教育過程的結果。現今,資本主義一旦基石穩固,在所有的工業國家以及在各工業國的一切產業領域裡,都能較為容易地募集到所需勞力。然而在過去無論是何種情況下,這都是個極大的難題62。縱使現在,資本主義若無一位強而有力的助手來支持,則至少不一定總是能達到這個目的,而這有力幫手,如我們後面會看到的,在資本主義成長期間是其良伴。意何所指?我們可以再舉一例來加以說明。今日,落後的、傳統主義的勞動形式,特別常由女工來呈顯其圖像,尤其是未婚女工。僱用少女,尤其是德國少女的雇主幾乎無不異口同聲地抱怨:這些女工毫無丁點能力與意願放棄傳統和已學到的勞動方式以利另一種更加實用的方法得以採行,也全然欠缺能力與意願去適應和學習新的勞動形式、去集中甚或只是去運用她們的智力。再怎麼分析說明如何可能使其勞作輕易,尤其是使其收入更豐,通常面對的是她們的完全無法理解,而提高論件計酬費率,碰到習慣之壁也只能徒呼負負完全無效。與此大異其趣的——而且這點對我們的考察而言並非不重要——一般說來是唯獨受過特殊宗教教育的少女,特別是虔敬派信仰流傳地區的少女。我們常聽說,而隨機的統計調查也證實63:最完善的經濟教育可能性大大地呈現於這群少女身上。思考的集中能力、「對工作負有義務」的絕對專心態度,在她們身上往往特別與積極計算獲利多寡的嚴密經濟性以及冷靜的克己自制結合在一起。以勞動為目的本身,以及符合資本主義所要求的以勞動為「天職」的觀念,在她們身上找到最有利的土壤,而通過宗教教育的結果,戰勝傳統主義因襲章程的機會也最大。對於現代資本主義的這層觀察64再度告訴我們,無論如何值得問一問:適應資本主義的能力與宗教契機二者間的這種關聯性,在資本主義的成長期裡是如何可能發生的?因為從許多個別現象中可以推斷,二者間在當時即處於類似的關聯情況。例如,十八世紀時衛理公會的勞動者遭受其職場同僚的嫌惡與迫害,絕不只是或主要是因為其宗教的偏執詭異——英國有過更多更偏激的教派,而毋寧是肇因於其特殊的「勞動意願」——從其勞動工具如此一再地被毀損的記錄裡即可得知。 不過,首先讓我們再次回到當代,而且這回是針對企業家的情形,用以闡明「傳統主義」的意涵。 桑巴特在其有關現代資本主義起源的討論裡65,區分了「需求滿足」(Bedarfsdeckung)與「營利」(Erwerb),視其為左右經濟史走向的兩大「主軸」;前者致力於滿足個人的需求大小,後者則跨越了需求的門檻而致力於追求利得與獲利的可能性,二者決定了經濟活動的形態與方向。他所指稱的「需求滿足的經濟體制」(System der Bedarfsdeckungswirtschaft),乍看之下似乎與我們此處所表述的「經濟的傳統主義」並無二致。如果我們把「需求」的概念視同為「傳統的需求」,那麼二者事實上是一致的。但是如若需求不限於傳統需求,那麼按照桑巴特在其著作的另一處66對「資本」所下的定義,依其組織形式應被視為「資本主義的」經濟的一大部分都要被劃出「營利」經濟的範圍之外,從而屬於「需求滿足經濟」的範圍。換言之,在私人企業家的指導之下,以一種資本周轉的形式(包括貨幣與具有貨幣價值的財貨),通過購入生產手段與賣出產品以達致獲利目的的經濟——無疑就是「資本主義企業」的經濟——也同樣可能帶有「傳統主義的」性格。這在近代經濟史的過程裡非但不是個例外,反而正是個通則——儘管飽受「資本主義精神」一波又一波日益強大的侵擾而一再中斷。一個經濟的「資本主義」形式與引領此一經濟的精神之間,一般而言確有「適合的」關係(adäquate Beziehung)存在,然而並非「法則性的」相互依存關係(gesetzliche Abhängigkeit)。儘管如此,我們在此還是暫且要用「(近代)資本主義精神」67一詞,來指涉那種以我們在富蘭克林之例上所見到的、將工作奉為天職有系統且理性地追求合法利得的心态,這是出於歷史的理由,因為那種心態在近代資本主義企業裡找到其最適合的形式,另一方面,資本主義企業則在此心態上找到最適合的精神推動力。 然而,這兩者也很可能分別各自存在。富蘭克林自己充滿著「資本主義精神」,而當時他的印刷工場在形式上與任何手工業經營絲毫無異。我們還會看到,我們稱之為「資本主義精神」的那種心態的擔綱者,不但絕不僅止於,或者主要是身為商貿貴族的資本主義企業家,而毋寧大多是力爭上游的產業界的中產階層68。即使到了十九世紀,此一心態的典型代表,並非利物浦漢堡等地身負祖傳來商業資產的上流士紳,而是曼徹斯特威斯伐利亞地區69往往出身寒微而出人頭地的新貴。其實早在十六世紀情形業已如此,當時興起的工業主要大多是由這樣的新貴創辦的70。 比如一家銀行,或大出口商、大型零售商,或是以轉售家庭手工製品為業的大規模貨莊,確實只有以資本主義企業的形式才有可能經營。然而,他們可能全都是在非常傳統主義的精神下營運:發行紙幣的大銀行根本無法以其他方式經營;一整個時代的對外貿易全都奠基在帶有強烈傳統性格的獨占與規制的基礎上;在零售業方面——我們說的可不是現今那些向政府呼叫求援的、規模既小又欠資本的遊手好閒之輩——終結古老傳統主義的革命正在進行中;正是這樣一場變革摧毀了舊日形態的批發體系,而近代的家內勞動不過是在形式上與這舊體系有類似之處而已。這場革命的經過如何?有何意義?儘管我們是如此熟悉,但還是要再舉個實例來加以說明。 直到上個世紀(十九世紀)中葉,貨莊批發商的生活,至少在歐陸紡織工業的某些部門裡71,依我們今日的概念看來,是相當悠閒的。我們可以將其生活情形略做如此想像:農人帶著他們的紡織品(以麻布來說,往往大多或全都是由自家生產的原料所製成)到批發商所住的城裡來,經過詳細的、通常是官方的品質檢查後,依慣常的價格領取貨款。批發商的顧客是販售點遠在各處的外來的中間商,他們多半並不依樣品選貨,而是按傳統的品質要求直接從貨棧裡購貨,或者在交貨日期很久之前就向貨莊的批發商下訂單,然後再由貨莊轉而向農民下訂。親自上門購貨的顧客雖有,但不多,而且久久才來一次,其餘就靠通信以及慢慢愈來愈多的樣品寄送來補足。營業時間並不長,一天恐怕就五六小時,有時更是少得多,有市集的時候營業時間就會拉長些。收入還可以,足以維持像樣的生活,光景好時,尚可累積一筆小財富。競爭者之間由於營業方針頗為一致,彼此的關係也相對融洽,天天泡在「小酒館」裡痛飲,氣味相投者更是燕遊往還,生活步調一派閒適舒緩。 以上情形不管從哪一點上看來,都是一種「資本主義的」組織形式——無論我們是著眼於企業家的純粹在商言商的性格,或是著眼於資本在事業裡的翻滾運轉上不可或缺的這個事實,或者最後著眼於經濟過程的客觀面向或簿記的方式,皆是如此。然而,這仍屬「傳統主義的」經濟,如果我們從激發企業家的精神這一點來看:傳統的生活方式、傳統的獲利率、傳統的勞動量、傳統的事業經營方式、傳統的勞資關係,以及本質上傳統的主顧圈子、招攬新顧客與商機的方式等,全都支配著事業經營,成為這群企業家的——很可以這麼說——「風格」(Ethos)的基礎。 有一天,這種悠閒的狀態突然被搗毀了,而且往往全然沒有發生組織形式上有任何根本改變的情形,比如轉變成集中經營或機械織造等。所發生的事或許僅僅只是這樣:有個出身某批發貨莊家庭的年青人從城裡來到農村,精心挑選符合他需要的織工,逐漸強化對他們的監督與控制,以此使他們從農人轉變為工人,另一方面,通過儘可能直接接觸終端客戶的方式,將零售業務全都掌握在自己手中,並且親自招攬顧客,年年按例造訪他們,尤其是完全因應客戶的需求與願望來調整產品的品質以迎合他們的「口味」,同時開始實行「薄利多銷」的原則。如此一來,這樣一種「理性化」過程無論何時何地總是會發生的結果,這時也出現了:若不跟進,就得退場。田園牧歌的場景在激烈的競爭苦鬥展開下全面崩解;巨額的財富賺了來,但並不放貸取息,而是不斷投資到事業上;昔日安逸舒適的生活態度,讓位給刻苦的清醒冷靜;迎頭跟進的人就出人頭地,因為他們不願消費,只想賺錢;仍想按老路子過活的人勢必得節衣縮食72而且,在此至關緊要的是,在這類的情形裡通常並不是什麼新貨幣的注入,才帶動了此番變革——在我所知的一些情況裡,從親戚那裡籌借個數千馬克就足以使整個革新過程上路——而是新的精神,亦即「近代資本主義精神」,灌注了進來。近代資本主義擴張的原動力為何的問題,首要並不在於追究可供資本主義利用的貨幣量從何而來,而是,尤其是,在於資本主義精神之發展的問題。舉凡此種精神覺醒並且能發揮作用之處,它便會自行籌措到所需的貨幣額來作為運作的手段,但反之則不然。73雖然如此,此一新精神的登場通常並非安然平順。猜疑,有時是憎恨,尤其是道德的憤怒,一般而言會如潮水般湧向最初的革新者,關於其生平也往往開始制式的飛短流長,繪聲繪影地傳說他有不可告人的丑事——我就知道許多個這樣的例子。少有人能坦率承認,正是這樣一種「新式的」企業家,唯獨具有一種異常堅毅的性格,方能始終保持清醒冷靜的自制,從而避免道德上與經濟上的沉船滅頂;除了眼光明銳與行動力具足之外,尤其是極為堅決且高度突出的「倫理」資質,才能使他在這樣的革新裡贏得客戶與勞工絕對不可或缺的信任,一直保持張力以克服無數的對抗,尤其是能夠擔負起現在所要求於企業家的、與安逸的生活享受無法並存,甚且與日俱增緊迫密集的工作。這些是與適合於過去的傳統主義迥然有異的另外一種倫理資質。 上述這種變革,表面上並不起眼,但對於此一新精神之貫徹於經濟生活中實具決定性意義,而開創此種變革者,通常並非經濟史上任何時代都慣見的那些蠻勇厚顏的投機者與經濟冒險家,也不是那些只不過是個「大金主」的人,而是在嚴苛的生活訓練中成長起來,心細又膽大,尤其清醒且堅定、敏銳且全心投入工作,帶有嚴格市民觀點與「原則」的人。 人們傾向於認為,此種個人的道德資質與任何倫理準則一點關係也沒有,更甭說宗教思想;在這個方向上,本質上毋寧是某種消極因素,換言之,自因襲的傳統解脫出來的能力,亦即比什麼都重要的自由的「啟蒙思想」,才是這樣一種做事業的生活樣式最適合的基礎。而且,事實上,現今一般的情形就是如此。生活樣式與宗教出發點通常沒什麼關係,即使有,至少在德國,多半也是負面的。現在,那些充滿著「資本主義精神」的人,要不就是對教會抱有敵意,就是漠不關心。深信天國無所事事的想法,對他們活躍的性格而言沒什麼吸引力,宗教在他們看來不啻是把人從地上的勞動抽離的手段。如果有人問他們,這樣不眠不休的奔走追逐,到底「意義」何在?畢竟,鎮日奔走而無暇享用財富,對於純粹此世的生活取向而言豈不是顯得毫無意義嗎?他們偶爾會給這麼個答案——如果有的話——「為了子孫後代」;可是這顯然並不是唯獨他們才有的動機,「傳統主義的」人們同樣是這麼想的;所以,更常見而且毋寧更正確的響應乾脆是:為事業而不停地勞動已成為「生活上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事實上這就是唯一確切的動機,而此一表態同時也點明了:從個人幸福的觀點看來,此種生活樣式是如此的非理性,在其中,人是為事業而活,而不是反過來(事業為人而存在)。當然,光是財富就能取得的權勢與聲譽,也扮演了某種角色:就像在美國,整個民族的夢想一旦被引領到純粹數量之大的方向上,那麼此種數字的浪漫之美就會對商人裡的「詩人」產生無法抗拒的魔力。至於不是這樣的國家,被此種魔力魅惑住的,整體而言並不是那些真正的領導人物,特別不是那些老牌的成功企業家。自己躲入家族世襲財產與貴族名號的避風港裡,兒子則在大學與官僚體裡表現出企圖忘卻出身來歷的行徑,一如德國的資本主義新興家族常見的光景,畢竟不過是仿冒的頹唐產物。資本主義企業家的「理想型」74,就像我國也有些出色的範例所代表的,和這類或粗魯或文雅的虛張聲勢者是風馬牛不相及的。他們不但避免虛榮與不必要的花費,也避諱有意地利用權勢,並且對於他們所受到的社會讚賞的外在表徵也是敬謝不敏。換言之,他們的生活樣式往往具有某種像是前引富蘭克林的「訓示」所清楚彰顯的禁慾色彩——我們將會深究這個對我們而言重要的現象所具有的歷史意義。特別是他們所秉持的某種程度的冷靜自制絕非偶發,而是常態,而且比起富蘭克林見仁見智的那種自持,本質上更加誠實正直。他們的財富加之於個人身上的,可說是「一無所有」,只除了給人以「遂行天職」的那種非理性的感覺。 然而正是這點,在前資本主義的人看來,似乎是如此無法理解、不可思議、既不體面又令人鄙夷。如果有人能把畢生勞動的目的唯獨專注於背負著大量的金銀財寶走進墳墓,對他來說,這顯然不外是倒錯的本能——「貪欲」(auri sacra fames)——的產物罷了。 當今,在我們的政治、私法與交易體制底下,在我們的經濟特有的經營形態與結構當中,這種資本主義「精神」,如人所說,很可以被理解為純粹是適應的產物。資本主義的經濟秩序需要這種對於賺錢「天職」的獻身:這種獻身,在人對於外物的態度裡,是如此切合於資本主義結構的一種,而且是與經濟生存鬥爭裡的存活條件如此緊密地連接在一起,所以事實上現在可以不必再談什麼「營利的」生活樣式與單一統合的「世界觀」之間的必要關聯。特別是此種生活樣式再也沒有必要援引任何宗教勢力的贊同為支持,並且覺得教會規範對於經濟生活的影響——只要還感覺得到的話——就像國家對於經濟生活的規制一樣,不啻是一種妨礙。如此一來,商業與社會決策上的利害關係通常有決定「世界觀」之勢。凡是在生活樣式上無法順應資本主義的成功條件者,勢必向下沉淪,或者至少是上升不了。不過,這些都是近代資本主義業已取得勝利並解脫昔日支柱之後的時代才有的現象。如同其過去唯有與興起中的近代國家權力相結合,方足以打破中古經濟規制的舊有形式那樣,我們或可暫且先這麼說,其與宗教力量之間的關係恐怕也是一樣的。是否這樣?並且在何種意義下是這樣?正是此處所要加以探討的。因為,以賺錢作為人有義務要達成的目的本身、作為「天職」,這樣一種觀念是與其他任何時代的道德觀感相背反的,這幾乎無須證明。被納入教會法裡且在當時(如同福音書裡有關利息的經文一樣)75被認為是真正教義且適用於商人活動的那個教條,「總非上帝所喜」76,以及聖托馬斯·阿奎那77用以指稱營利欲的用語「卑鄙」(turpitude,甚至包括那無可避免且倫理上容許的利得在內),都已經包含了天主教教理對義大利城市之金融勢力利益的高度讓步,後者與教會在政治上極為緊密關聯;儘管,相當多的人仍抱持著激進的反營利觀點78。而且,就算是在天主教教會的教理更加順應通融之處,例如在安東尼·佛羅倫薩那兒79,這樣的觀感也從未完全消失過:以營利為目的本身的行為,根本是一種恥辱(pudendum),只不過為了既已存在的生活秩序,必須加以容忍罷了。當時的某些倫理學者,尤其是唯名論學派的倫理學家,接受資本主義營業形態的萌芽發展乃是既成事實,並且試圖證明這並無不可,尤其是證明商業貿易乃是必要的,在其中發展出來的「勤勞」(industria)不啻是正當的利得源頭而且在倫理上並無可非議——儘管這樣的證明不無矛盾;然而,當時支配性的學說卻拒斥資本主義式營利的「精神」為卑鄙,或者至少不能給予倫理上的正面評價。像富蘭克林那樣的一種「道德」觀,簡直不可思議。這尤其是參與資本主義運作的人們本身的見解:要是站在教會傳統的立場上,他們的畢生操勞頂多不過是道德上不相干的、被容忍的,但由於常有違犯教會禁止取息的教義之虞,從而危及來世的幸福;於是,如史料所顯示的,當富豪去世之時,總有巨大款項流入教會機構作為「良心錢」,有時候甚至是歸還給生前的債務人,作為從他們身上不當榨取的「高利貸利息」。不如此做的僅僅是——除了異教徒或被視為有危險傾向的人之外——那些在心理上已從傳統中解放出來的城市商業貴族。不過,即使是懷疑論者與非教會人士通常也總是會藉著大筆捐贈來討好教會,因為面對死後的不確定狀況,這不啻是個保險的好手段,而且確實也因為(至少根據流傳得相當廣泛的寬鬆看法)僅只是表面服從教會的誡命就足以保證天上的福分80就此,正好清楚顯露出當事者本身認為自己的行為乃是自外於道德的甚或是反道德的。那麼,從道德上頂多是被容忍的這種行徑如何能轉變成富蘭克林那種意義的「天職」呢?再者,在當時世界的資本主義的發展核心,十四與十五世紀的佛羅倫薩,也是所有列強的貨幣市場與資本市場裡,營利被視為道德上可議的或頂多是被容忍的,然而位處邊陲的北美賓夕法尼亞州,於十八世紀時仍是小市民的社會狀態,經濟上光是由於貨幣的短缺就經常要被迫退縮回以物易物的手段,大型的工商企業猶不見蹤影,銀行還在起步階段,但在此,營利卻被視為一種道德上可稱讚的,而且毋寧是必須遵循的生活樣式的內涵;對此,該做何歷史解釋呢?——於此,要說成是「物質」狀態之「反映」在「精神的上層建築」上,就真的是無謂至極。那麼,外表上純粹以贏得利潤為目標的那種活動,之所以被歸屬為個人懷有義務感的「天職」的範疇,到底是源於何種思想氛圍呢?因為,正是這樣一種思想為「新式」企業家的生活樣式提供了倫理的基礎與支撐。 人們一般都認為「經濟的理性主義」是近代經濟整體的基調——特別是桑巴特對此做了明智且影響深遠的闡述。若這話所指的是:從科學觀點來重組生產過程,用以解除生產過程裡人類天生自然的「生物的」限制,從而使勞動生產力得以擴大,那麼,這無疑是對的。在技術與經濟領域上的這個理性化過程如今無疑也決定了近代市民社會「生活理想」的一個重要的部分;為人類的物質性物資供應的一個理性組織而服務勞作,無疑也總是成為縈系於「資本主義精神」代表人物心頭上的畢生事業的指針。人們只消看一看富蘭克林為費城的市政改善所做努力的描述,就自然會明白這個極為理所當然的事實。為許許多多的人「提供工作」、協力促成家鄉城市的經濟「繁榮」——與資本主義相結合、以人口及貿易量之增長為取向的經濟繁榮——所感受到的喜悅與驕傲,所有這些明明白白全是近代企業家階層特有的人生喜悅,而且被認為無疑是「理想主義的」。同時,在嚴密精算的基礎上進行理性化,對致力追求的經濟成果進行妥善計劃且清醒冷靜的運籌帷幄,實乃資本主義私人經濟的一個根本特色,與農夫只圖糊口的生活、古老行會工匠依恃特權的陳腐老套、以政治機會與非理性投機為取向的「冒險家資本主義」正相對反。 以此,將「資本主義精神」的發展看做是理性主義整體發展的部分現象,似乎是最好理解的,而且此種精神應該是從理性主義對於終極人生問題的原則態度衍生出來的。如此一來,基督新教唯有被當作只是扮演了純粹理性主義人生觀的一個「初熟果」的角色時,方才成為歷史觀察的對象。只是,當我們認真地試圖這麼做時,立即顯示出這樣的解題辦法根本是行不通的,因為理性主義的歷史顯示出它在各個人生領域裡絕非平行應和地向前發展。例如私法的理性化,如果我們將之理解為法律素材在概念上的單純化與編整,那麼達到至今為止最高程度的,是古代末期的羅馬法,而在一些經濟最為理性化的國家裡,私法的理性化程度卻是最為落後的,特別是在英國,羅馬法的復興因為當時有勢力的法律家行會的作梗而失敗,反而是在南歐的天主教國家,羅馬法往往保持支配性的優勢。十八世紀時,純粹現世本位的理性哲學盛行之處,並不僅限於,甚或主要是在資本主義最高度發展的國家。伏爾泰81思想迄今仍是拉丁語系天主教國家裡廣大的上流階層與(實際上更重要的)中產階層的共同財產。不僅如此,如果將「實際的理性主義」(praktischer Rationalismus)理解為:有意識地把世界上的一切連接到個我的現世利益上,並且以此為出發點來做判斷的生活樣式,那麼這樣的生活形態過去是、現今仍是諸如義大利人與法國人那種骨子裡深植著「隨心所欲」的民族真正典型的特色;借此,我們已可說服自己,此種理性主義絕非資本主義所需的那種人以「職業」為使命的關係得以滋長茁壯的土地。人們正可從最為不同的終極觀點、循著相當歧異的方向來「理性化」生活——這個簡單卻又常被遺忘的道理,應當放在任何有關「理性主義」的研究的開端。「理性主義」是個歷史概念,其中包含著無數的矛盾,所以我們理應加以研究的是,那個曾經是而且至今一直都是我們資本主義文化最特色獨具的構成要素,亦即「天職」思想與為職業勞動獻身——一如吾人所見,這從享樂主義的利己觀點看來是如此的非理性——得以從中滋長茁壯的那種「理性的」思考與生活,到底是何種精神孕育出來的?在此,讓我們感興趣的,正是存在於此一「天職」觀(如同存在於任何「職業」概念)當中的那個非理性的要素,到底從何而來的問題。

第三章 路德的职业观:研究的课题

如今明显无误的是,在德文的“Beruf”这个词里,而且在或许更加清楚表示的英文“calling”一词里,至少提示着一个宗教观念:由神所交付的使命(Aufgabe),而且愈是强调这个词在具体情境里的力道,就愈能感受到这样的意蕴。如果我们从历史上就各种文化语言来追查这个词,那么首先便能得知,在天主教占优势的民族里,找不到我们对所谓的“职业”一事(就生活上的地位与一定的工作领域而言)含义相类似的表达字词,古典时代也是如此82,反之,这样的字词存在于所有基督新教占优势的民族里。而且我们更可得知,这和各语言的民族特性——诸如所谓的“日耳曼民族精神”——一点关系也没有;它的现代意义反倒是源自《圣经》的翻译,尤其是来自翻译者的精神,而非原文的精神83。在路德的《圣经》翻译里,似乎是《西拉书》的某处(XI: 20—21)84首次以完全贴合现今意涵的方式运用此词85。其后,这个词很快地就在信奉基督新教的民族的日常用语里带有其现在的含义,然而,在此之前,这些民族的世俗文献里从来就未曾出现过类似此一词义的蛛丝马迹,即使是宗教文献里也未见任何端倪,而就我们所知,唯独在一位德国的神秘主义者86那儿出现过,而他对于路德的影响是众所皆知的。 如同此词词义,其思想也是新的,是宗教改革的产物——再怎么说这也是众人所知的。然而,这并不是否定,在中世纪甚或(希腊化时代后期的)古代,曾经有过包含在这个天职概念里的、对于世俗日常劳动的正面评价的一些苗头。关于这点,后面会谈到。但无论如何,有一点绝对是全新的,那就是:将世俗职业里的义务履行,评价为个人的道德实践所能达到的最高内容。这是承认世俗日常劳动具有宗教意义的思想所带来的必然结果,而且首度创造出此种意涵的职业概念。换言之,在“天职”的概念里表达出了所有基督新教教派的中心教义,那就是摒弃天主教将道德诫命区分为“命令”(praecepta)与“劝告”(consilia)的做法,转而认为,经营为神所喜的生活的唯一手段并不是借着修道僧的禁欲来超越俗世的道德,反而是端赖切实履行各人生活岗位所带来的俗世义务,这于是也就成了各人的“天职”。 此一思想是路德87在其改革活动的最初十年当中发展出来的。一开始,他完全依循中古主流的传统,例如托马斯·阿奎那所代表的那样88,认为世俗的劳动,尽管是神的意思,却是属于生物性的事,纵然是信仰生活不可或缺的自然基础,却如同饮食一样,无关乎道德89。但是,随着“因信称义”(sola fide)的思想愈来愈成形且首尾一贯化,再加上因此而起的、对于天主教修院生活所谓“由魔鬼口授”的“福音的劝告”90愈来愈尖锐强力的反对,职业的意义也随之高涨。这时,对他来说,修道院的生活样式不只丝毫不具蒙神称义的价值,而且更是逃离现世义务、自私自利、无情冷漠的产物。相反,世俗的职业劳动在他看来是邻人爱(Nächstenliebe)的外在表现,尽管此一见解的论据极为不切实际,并且与亚当·斯密91的有名命题形成一种几乎是诡异的对比92,因为他指出,分工迫使每个人为他人工作。这个本质上带有经院哲学风的见解,如我们所见,很快就再度消失了。后来的说法,并且愈来愈加以强调的是:无论在什么情况下,履行世俗内的义务是讨神欢喜的唯一之道,此一道路且唯独此道方为神之所愿,也因此,任何正当的职业在神之前绝对具有同等的价值。93 如此赋予俗世职业生活以道德意义,事实上正是宗教改革,特别是路德影响深远的一大成就,此乃毋庸置疑之事,甚至可说是老生常谈94。这样的职业观与帕斯卡95的冥思哲学实有天壤之别:后者深深相信,对于俗世活动的尊重只能出于虚荣或狡猾的动机,因而加以拒斥且深恨之96。当然,此种职业观与耶稣会士的或然论所导致的、对于俗世之宽大的功利主义式的妥协,更是天差地别。然而,基督新教的这项成就的实际意义,具体而言究竟为何,一般说来仅只是模糊地被察觉到,而非被清楚地认知。 首先,几乎无须加以指证的,是路德不能被说是与上文所述的意义,甚或任何意义下的“资本主义精神”有什么内在的亲近关联。现今,经常对宗教改革的那种“事功”加以最热烈赞扬的教会圈子,不管怎么说也绝非任何意义下的资本主义的友人。就连路德本身也毫无疑问地会严厉驳斥与富兰克林所表露出来的那种心态有任何的亲近关联。当然,我们也不能就此把他对于富格之类的大商人的指责当作是个例证97。因为,对十六七世纪的某些大贸易公司在法律上或事实上据有的特权地位所展开的斗争,正可比拟于近代的反托拉斯运动98,而这同样也不能说是传统主义心态的表现。清教徒连同胡格诺派教徒都曾对这批人、伦巴底人99、“钱庄”以及受到英国国教会与英法国王和国会所庇护的独占商人、大投机商与银行业者展开激烈的斗争100克伦威尔顿巴战役101之后致函长期国会:102“咨请改革一切行业的弊端:若有令许多人贫困而使少数人致富之事,实与共和体制不合”;然而,另一方面,我们会发现克伦威尔遵循着完全是“资本主义”特有的思考方式103。相反的,路德对于高利贷与放利取息的许多批判言论,都一再表露出他对于资本主义营利本质的看法,相较于后期经院哲学真的是(从资本主义的观点看来)很“落伍”104。尤其是货币毫无生产性的说法,更是早就被圣安东尼·佛罗伦萨所驳斥。在此我们根本不用再详究细节——毕竟,宗教意义上的“天职”思想对于现世内生活样式的影响,花样可是繁复得很。宗教改革的这等成效其实仅止于:和天主教的见解相反,使得现世内的职业劳动在道德的重视与宗教的奖赏上大为提升。将这一点表现出来的“天职”思想,如何再有进一步的发展,取决于各个新教教会里正在茁长中的宗教心的进一步特征为何。路德认为自己的天职思想是源自《圣经》的,但《圣经》原典本身整体上却有利于传统主义的倾向。特别是《旧约》,形塑出一种雷同传统主义的宗教思想,在其纯正的先知书里根本找不到高抬世俗道德的蛛丝马迹,而其他书卷里也仅见一些零星的痕迹与端倪。每个人都要谨守自己的“生业”,让那些不信奉神的人去追求利得,这就是直接与世俗行当有关的所有章句的意义。只有犹太律典105在这方面部分地——但也不是根本地——立场有所不同。耶稣个人的态度在“我们日用的饮食,今日赐给我们”106这句典型古代东方的祷告词里,以古典的纯粹性明显标示出来,而他以“不义之财”(μαμωνᾶς τής ἀδικίας)的用语所表达出来的、激进的现世拒斥,一举排除了近代的职业思想与他个人的任何直接关联107。《新约》所记述的基督教的使徒时代,特别是保罗,对于世俗职业生活的态度,要不是漠不关心,就是根本抱持着传统主义的心态,这是由于首代的基督教徒心里充满着末世期盼:所有的人都等待着主的再临,所以各人都只消谨守蒙主“召唤”时的固有身份与世俗行业并工作如故,如此一来便不致成为穷人而造成弟兄的负担,况且这不过只是短暂的事。路德是顺着自己各个当下的精神态度来阅读《圣经》,而在大约1518到1530年间的这一段发展过程中,他的整体心态不只保持在传统主义上,而且愈来愈传统主义108路德在其宗教改革活动的最初几年里,由于认为职业基本上不过是被造物的事,所以关于现世内的活动应该是何种性质的问题,支配着他主要见解的是精神上与保罗相亲近的末世论的冷漠态度,一如保罗在《哥林多前书》第七章里所表示的109:人可以在任何身份上获得救赎,所以在人生短暂的旅程里,在乎职业的种类是没有意义的。追求超出一己之需的物质利得,必然是欠缺恩宠状态的表征,而且利得显然要损及他人,所以正合该加以谴责110。当他愈来愈被卷入俗世的事务当中,他对于职业劳动的意义评价也就愈来愈高。但同时,各人的具体职业对他来说也愈来愈是神对各人的特殊命令,而此一具体的地位正是神意所指定,要各人来完成的。在与“狂信者”(Schwarmgeistern)及农民骚动的斗争过后,各人在神的安排下的客观历史秩序,对路德来说,愈来愈变成神的意志的直接展现111随着他日益强调神意在人生个别过程里的作用,相应于“天意”思想的传统主义色彩便越趋浓厚:原则上,各人应坚守在神一旦安排下来的职业与身份上,并且要把各人在地上的营求限制在这个既定的生活地位范围里。起初,路德的经济传统